刘慈欣在二十多年前写了个短篇科幻小说《诗云》，就回答过这个问题了，我至今还记得手捧《科幻世界》杂志看《诗云》那篇时感觉的荒诞感。
这个故事讲的是，人类文明被恐龙文明给彻底击败俘虏了，一只恐龙把一个人类带上当贡品，去见一个超高维神级文明（表现为一个发光球球）想要获得更高科技，结果，机缘巧合让神级文明看到了人类随身带的李白诗集，然后神就迷上了，也想让自己成为李白......
在一番纠结拉扯之后，神发现自己真写不出李白那么牛逼的诗句，但是神有高科技， 他想出了一个让自己成为李白的特别绝的方法，干脆就用穷举法，把所有五言七言诗句全都写出来！
恐龙一听都疯了，这个组合可是一个比天文数字还要大的数字啊，哪怕是一个原子存储一首诗，穷举所有的诗，那就要耗尽宇宙中所有的物质。
但是神不管，神说找到一些规律，可以削减这个数字，神就是这么任性。
于是，神动用黑科技，把包括恐龙文明和人类文明的行星以及其他N多星系全都拿来当『纸』，写了穷举的所有李白可能写得出来的诗，也就是按照五言七言格式穷举了所有汉字组合，生成了一片星云，名曰『诗云』。
但问题是，穷举法也许包含超越李白的诗，但它永远没法被找出来，面对无法检索的诗云，最后连神也傻眼了。
问题中说蒸馏李白的规律生成十万首，能比得过《诗云》里的10^80首吗？
所以说，生成没啥牛逼的，知道哪一首值得被写出来，才是牛逼的。
现在我们可以来说说，李白有什么底牌了，这是我个人总结，不是他老人家本意。
第一张底牌：不写就算AI蒸馏了所有规律，生成十万首，只会让自己的诗很low。
要知道，但李白一生流传下来的诗，只有大约一千首。
你看过《铁齿铜牙纪晓岚》那个情节吗？和珅拿到一对价值连城绝无仅有的瓷瓶，他还要摔碎一只，为啥？因为这会让剩下来的那一只价值更高。
这就叫，物以稀为贵。
李白出品一千首，限量版，就是有价值。
AI生成了十万首，可以再生成一百万首，生成的越多，连带所有AI生成的诗都更显cheap！
李白肯定也可以写很多的，所谓『李白斗酒诗百篇』，但是他为啥不是斗酒诗万篇呢（别抬杠，我知道古文中量词都只是虚数），因为他知道取舍，并不只产能不足。
他肯定也知道，自己要少喝点，在醉倒之前能够多写几首，但是他就是继续喝，喝醉了就喝醉吧，要的是质量，不是数量，写出『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』之后醉倒算球，这种态度才能成就名句。
李白这一生波澜起伏，行万里路，一路走，一路喝，一路看，他见过多少山水，经过多少离别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，有过多少次月亮照在他头顶，但是所有这些夜晚里，他没有写，只在一个夜晚写了《静夜思》，说明他知道取舍，知道自己只写最有状态最high的创意。
不要说AI或者神级文明了，就拿一个人类来做反面教材，乾隆写诗你应该知道，毕竟电视剧里也演，但是你知道乾隆其实是古今中外第一高产诗人吗？
乾隆一生写的诗，有记录的有4万首，和《全唐诗》所有唐代诗人创作总和一个数量级。
好，你能现在不用搜索引擎或者AI辅助，背一首乾隆创作的诗吗？
不行吧，呵呵，所以说，创作得多，品味不行，顶个P用，后人根本不会记得。
这就是AI或者《诗云》里那个神级文明的败局，它可以生成很多，就是没有品味。
品味不是『生成好东西的能力』，品味是克制，是在N个好东西之中只选取最好的能力。
这点，神级文明都做不到，AI这个无意识的生成机器怎么可能做到。
第二张底牌：出格好吧，就算AI学会了克制，学会了审美，学会了从十万首里挑出一千首，它就能成为李白了吗？
还是不能。
因为规律可以蒸馏，但是，打破规律的那一下，不可蒸馏。
李白最牛的东西，恰恰是他最不讲道理的部分。
『白发三千丈，缘愁似个长。』
三千丈，白头发三千丈，这不合逻辑，不合物理，不合规律。
但你读到它的时候，不觉得假，你会觉得，就是『三千丈』才能表达愁，四千丈，五百丈都不行。
『飞流直下三千尺，疑是银河落九天。』
瀑布三千尺，银河落下来，这是什么想象力，还只是喝醉了产生了幻觉，没有什么规律支撑这个比喻啊。
遥想当年，李白站在庐山脚下，喝了一坛酒，然后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胡话。但这句胡话，比任何规律描写更有意境。
AI学到的是都是模式和规律，什么位置该用夸张，什么位置该用对仗，什么位置该收，什么位置该放，这些规律AI能摸清楚一清二楚。
但AI的能力也仅限于『在正确的地方做正确的事』，李白的（超）能力是『在正确的地方做错，但错比所有正确答案都更对』。
这AI怎么学得出来。
第三张底牌：他生活过说到这里，我想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——假设AI真的生成并出版了十万首诗的『李白风格新诗』，你会去读吗？
你也许会出于好奇翻两首，图个乐，呵呵，有那么点意思哈，然后扔掉。
你肯定不会像读《将进酒》那样读它们，你不会在深夜读到『与尔同销万古愁』时突然觉得眼眶发热，你不会去全文背诵AI生成的破诗。
为什么？
因为你读『举头望明月』，感受的是一个古人千年前思念故乡的情绪，而这种情绪你也会有。
你读『大鹏一日同风起，扶摇直上九万里』，不是在欣赏一个修辞技巧，你是在读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什么都没有，天不怕地不怕，你在青春期也有这样的豪情壮志。
你读『轻舟已过万重山』，不是在读一个畅快的爽文，你是在读一个六十岁的老人，在流放途中忽然遇赦，坐在船上，看两岸的山飞速退去，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，你能感受到这首诗背后的真实故事。
诗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文本本身，是文本背后那个不可替代的事实，真实的生活。
AI没法感受庐山，他生成的所谓诗，顶多算别人拍照片合成了一万张庐山照片，技术上牛逼，构图可以精准，但没有生活。
李白最大的底牌，是他曾经生活过。
生活这件事，不可蒸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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